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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知味甘肃】乡食杂记之——早晚一罐茶

人气: 发表时间:2021-02-24 19:19

  乡下小住的时候,每个清晨,我尚在睡梦之中,就听到堂屋里的父母起床开门的声音,紧接着,就传来板斧劈柴的声响。等我起来,父母已经在堂屋的屋檐下喝茶了,一叠自家烙制的饼子,放在炉子旁边,火苗在红泥火炉上欢快地跳蹿着,陶砂茶罐里,嘟嘟冒着热气

  砂罐里的茶不一会儿就沸腾了,父亲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白瓷茶盅里,母亲随后将自己的茶罐放到炉子上面去父亲掰上一块饼子,仰头,“吱”的一声,一口茶就下去了,仿佛喝的不是茶,是人间至美的甘露和琼浆。

  陇东乡下,喝罐罐茶的习俗由来已久。茶既是解渴饮料,也是人情和冷暖。你若是去乡间走亲戚,串门,即使你有天大的事儿,一进门,主人会先问你:熬一罐子?你还没有做答,主人顷刻之间就拢好了火,端来了点心、馒头等“茶垫子”,茶罐架好之后,再说事。若是关系好的,主人会从箱底拿出亲戚或者晚辈送的好茶,这是平日里自己舍不得喝的,来了好朋友,当然要拿出来分享,一半是炫耀,一半是款待。邻里之间,若是平日里有个七灾八难,受了别人的恩惠,逢年过节的时候,也是要提一、二斤茶叶,去感谢一下人家的。提的大多是春尖、砖茶之类的普通茶,但有着深厚的情义在里面。提茶的人诚心实意,受茶的人心安理得,一半斤最普通不过的茶,连起来的,是乡人之间朴素真实的感情。

  茶里有故事。小时候经常见一个叫福义的老头子来我家看爷爷,按辈分,我该叫他二爸。他那时候大概60多岁,慈眉善目,腿有些不利索,拄着一个拐棍。他来我家的日子,也是我的节日,不仅能吃到好吃的,还能听到许多好故事。我最喜欢给他吹火熬茶,灰尘和湿柴火燃烧的烟雾经常弄得我眼泪巴巴的,但我仍然乐此不疲。二爸盘腿坐在堂屋的土炕上,等我熬好茶之后,他昂起头,“吱溜”一声,小瓷盅里的茶就没了!再美美地吸一口烟锅里的老旱烟,花白的胡须抖动着,一些故事就从胡须之间源源不断地冒出来:“江流儿”的父母怎么在路上遇到贼人的陷害,怎么流落到寺院;武松在景阳冈上怎么打老虎那时我才五六岁,惊异于他的肚子里怎么有那么多迷人的故事,仿佛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。后来读书了,才知道老人讲的是《西游记》和《水浒传》,在不识文断字的乡人中间,是以口口相传的形式流传。现在想起来,这些故事都算是我的文学启蒙,充盈着传奇和江湖隐约浩荡的气息,这种气息让我懵懂,又无限地向往和喜欢。前年回乡下,问起老人的状况,想带一斤茶叶去看他,谁知父亲说,福义老人过世好些年了,想起来不免怅然。

  茶里有甘苦。陇东乡间苦瘠,农活忙的时候,乡人都是披星戴月,两头摸黑。繁重的劳作之余,最常见的调节方式就是熬一罐茶。早茶是当早点来吃的,而午茶或者下午茶,则是为了在喝茶的当儿歇缓一下。常常是刚从西山上回来,就火急火燎地喝一罐茶。一罐茶,也就不到半个小时的工夫,再匆匆地赶往东山上忙活计。乡人喝罐罐茶,一般是不放糖的,极苦,是那种让人肠胃战栗的苦。乡人把喝茶叫“熬”茶,一个“熬”字,五味杂陈。就在这不断煎熬之中,光阴和日子也有了起色。去年春天,好友叶梓从杭州寄来一些碧螺春,明前茶,汤汁清亮可人,入口甘甜醇厚。我给父亲带了一罐回去,后来回家,发现茶叶还好端端地放在柜子里,问他为什么不喝,答:你那叫什么好茶,太淡了,没劲!对父母亲这一代人来说,已经习惯了苦茶,通常意义上的好茶,他们喝不起,也不对口味。

  中国的茶文化源远流长,博大精深,茶道辐射到了韩国、日本等地。这些“神奇的中国树叶”,给世界一种让人迷恋和感慨的味道。但我翻遍茶圣陆羽的著述和清人陆廷灿所辑的《茶经》,均未见点滴关于罐罐茶的记载。数百年来,罐罐茶作为陇东乡人一种日常不可或缺的生活方式,默然存在,大概也将一直持续下去。

  前段时间去邻近的庄浪县,不经意间看到车站的附近,至今还有卖罐罐茶的:一老汉,一火炉,一茶罐。小小的茶摊旁边,聚集着许多人,煞是热闹。那些喝茶的人,有些是从乡间来赶集的,有些是出远门走亲戚回来的,彼此大概都不甚熟识,但却像是多年的老交识似的,悠然地喝着茶,聊着各自的见闻和趣事,像是一帧古老的民俗画那一瞬间,我的内心忽然就有了一种久违的温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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